萧红生平
(五)
1932年(民国21年)22岁
【本纪】
萧红与王恩甲同居不久,似乎已发现王恩甲对她不怀好意,遂于二三月之间只身逃往北京,企图靠李洁吾的帮助在北京读书。未几,王恩甲便在北京找到萧红。两人谈崩,李洁吾又无力留下萧红,她卖掉毛皮大衣,又只身返回哈尔滨。为了摆脱王恩甲,她到"东特女二中"去找堂妹张秀琴、张秀珉姊妹俩(二伯父之长、次女)。张秀琴与张秀珉将萧红留下,并取得学监的同意,让萧红在高一年级读书。但不久,她又不辞而别。因萧红发现自己已怀孕,所以又与王恩甲回到东兴旅馆。
6月间,萧红已大腹便便,王恩甲父亲在齐齐哈尔被日伪密探暗害后,王恩甲弃萧红而逃,不知去向。他俩先后在东兴旅馆住了7个多月,欠旅馆食宿费400余元。旅馆停止饮食供应,天天向萧红索债,并扬言要把萧红卖给妓院抵债。
萧红给哈尔滨《国际协报》副刊编辑老斐(原名斐馨园,旧小说家)写信呼救,老斐与作者舒群(当时笔名黑人)去旅馆采访萧红,并召集一些经常给《国际协报》撰稿的几个作者研究如何救助萧红。
7月12日晚,老斐让住在他家、帮他编副刊和处理稿件的萧军带着他的信去给萧红送两本书,顺便去探望一下萧红,并警告旅馆老板不得做出任何不利萧红的事情。萧军因自己家里有妻子儿女都照顾不了,对救援萧红本不感兴趣,见了萧红后马上转变态度,并于翌日晚与萧红做爱。
不久,松花江水决堤,泛滥市区,哈尔滨道外一片汪洋,东兴旅馆被淹,旅客纷纷逃生,萧红乘机逃出旅馆,先与萧军住在裴馨园家,未几入哈尔滨市立医院生产。产下-女孩,让医院送了人。出院后为斐妻所不容,暂住在欧罗巴旅馆里,10月末或11月初,搬到商市街25号居住,有了一个家。
【自述】
“有人打门,什么人将走进来呢?那脸色苍苍,好像盛满面粉的布袋一样,被人挪了进来的一个面影。这个人开始谈话了:‘你倒是怎么样呢?才几个钟头水就涨的这样高,你不看见?一定得有条办法,太不成事了,七个月了,共欠了400块钱。王先生是不能回来的。男人不在,当然要向女人算账……现在一定不能再没有办法了。'正一正帽,抖一抖衣袖,他的衣裳又像一条被倒空了的布袋,平板的,没有皱纹,只是眼眉往高处抬了抬。
“女人带着她的肚子,同样的脸上没有表情,嘴唇动了动:‘明天就有办法。’她望着店主脚在衣襟下迈着八字形的步子,鸭子样地走出屋门去。
“……
“‘怎么办呢?没有家,没有朋友,我走向哪里去呢?只有一个新认识的人,他也是没有家呵!外面的水又这样大,那个狗东西又来要房费,我没有……’她似乎非想下去不可,像外边的大水一样,不可抑止地想:‘初来这里还是飞着雪的时候,现在落雨的时候了。刚来这里肚子是平平的,现在却变成这样了……’她用手摸着肚子,仰望天棚的水影,被褥间汗油的气味,在发散着。
“……
“松花江决堤三天了,满街行走大船和小船,用箱子当船的也有,用板子当船的也有,许多救济船在嚷,手中摇摆黄色小旗子。
“住在二层楼上那个女人,被只船载着经过几条狭窄的用楼房砌成河岸的小河,开始向无际限闪着金色光波的大海奔去。……
“一家楼梯间站着那个女人,屋里抱小孩的老婆婆猜问着:你是芹吗?
“芹开始同主妇谈着话,坐在圈椅间,她冬天的棉鞋,显然被那个主妇看得清楚呢。主妇开始说:‘蓓力去伴你来不看见吗?那一定是走了岔路。’……
“……
“孩子生下来哭了五天了,躺在冰凉的板床上,涨水后的蚊虫成群片地从气窗挤进来,在小孩的脸上爬行。他全身冰冰,他整天整夜地哭。冷吗?饿吗?生下来就没有妈妈的儿子谁去管他呢?
“……
“……坐在床沿的女人说:‘谁的孩子,谁也舍不得,我不能做这母子两离的事。’女人的身子扭一扭。
“芹像被什么人要挟似的,把头上的被掀开,面上笑着,眼泪和笑容凝结的笑着:‘我舍得,小孩子没有用处,你把她抱去吧。'
“小孩子在隔壁,一点都不知道,亲生她的妈妈把她给别人了。”(散文《弃儿》刊于1933年5月7日至17日长春《大同报》副刊《大同俱乐部》)
“楼梯是那样长;好像让我顺着小道爬上天顶,其实只是三层楼,也实在无力了,手扶着楼栏,努力拔着两条颤颤的不属于我似的腿升上几步,手也开始和腿一样颤。
“等我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和受辱的孩子似的偎上床去,用袖口慢慢擦着脸。
“……
“‘咯咯’,有人打门,进来了一个高大的白俄女茶房,身后又进来一个中国茶房:‘也租铺盖吗?’‘租的。’‘五角钱一天。’‘不租’、‘不租’我也说不租,郎华也说不租。
“那女人动手去收拾软枕、床单,就连桌布她也从桌子扯下去。床单挟在她的腋下,一切挟在她的腋下。一秒钟,这洁白的小室跟她花色的包头巾一同消失去。
“我虽然是腿颤,虽然肚子饿得那样空,我也要站起来,打开柳条箱去拿自己的被子。
“小室被劫了一样,床上一张肿涨的草褥赤现在那里,破木桌上一些黑和白圈显露出来,大藤椅也好像跟着变了色。
“晚饭以前,我们就在草褥上吻着抱着过的。
“晚饭就在桌子上摆着'黑列巴’和白盐。
“晚饭以后事件就开始了。
“开门进来三四个人,黑衣裳,挂着枪,挂着刀。进来先拿住郎华的两臂,他正赤着胸膛在洗脸,两手还是湿着,他们那些人把箱子弄开,翻开揭了一阵:‘旅馆报告你带枪,没带吗?’那个挂刀的人问。随后那人在床下扒得了一个长纸卷,里面卷的是一只剑。他打开,抖着剑柄的穗头:‘你那里来的这个?’
“停在门口那个去报告的俄国管事,挥着手,急得涨红的脸。
“……
“原因:日间那白俄来取房钱,一日两元,一月60元。我们只有5元钱,马车钱来时去掉五角。那白俄说:‘你的房钱,给!’他好像知道我们没有钱似的,他好像是很着忙,怕是我们跑走一样。他拿到手中两元票子又说:‘60元一月,明天给!’原来包租一月30元,为了松花江涨水才有这样的房价。如此他摇手瞪眼地说:‘你的明天搬走,你的明天走!’
“郎华说:‘不走,不走——’
“‘不走不行,我是经理——’
“郎华从床下取出剑来,指着白俄:‘你快给我走开,不然,我宰了你——’
“他慌张着跑出去了,去报告警察所,说我们带着凶器,其实剑裹在纸里,那人以为是大枪,而不知是一只剑。
“结果警察带剑走了,他说:‘日本宪兵若发现你有剑,那你非吃亏不可,了不得,说你是大刀会,我替你寄存一夜,明天你再来取。'……”(《欧罗巴旅馆》载1936年7月1日《文季月刊》第1卷第2期)
“列巴圈挂在过道中别人的门上,……
我不愿意醒得太早,可是已经醒了,并且不能睡去。……可是列巴圈已经挂好人家的门了!有的牛奶瓶也规规矩矩的等在人家门外,只要一醒来,就可以随便吃喝,但这只限于别人,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
“……我听一听过道,一个人也没走动,全旅馆的三层楼都在睡中,越这样引诱我',我的那种想头越坚决,……过道越静越引诱我,我的那种想头越充涨:‘去拿吧!正是时候,即使是偷,那就偷吧!’
“轻轻扭动钥匙,门一点响动也没有,探头看了看,列巴圈对门就挂着,东隔壁也挂着,西隔壁也挂着,天快亮了,牛奶瓶的乳白色,看得真真切切,列巴圈比白天也大了些。结果什么也没去拿,我心里发烧,耳朵热了一阵,立刻想到这是偷,儿时的记忆再现了出来——偷梨吃的孩子最差耻——过了好久,我就贴在已关好的门扇上,仿佛是一个没有肉体没有灵魂的纸剪成的人。大概这样吧!街道唤醒了我,马蹄得得,车轮吱吱地响过去,我抱紧胸膛,把头也挂在胸上,向自己的心说:‘我饿呀!我不是偷!’
“第二次又打开门了,这回我决心了:偷就偷,虽然只是几个列巴圈我也偷,为着我饿,为着他饿。第二次我又失败,那么不去做第三次了!下了最后的决心爬上床,关了灯:推一推他,他没有醒,我怕他醒,怕他看见我要偷别人的东西,在偷这一刻,他也是我的敌人,假若我有母亲,母亲也是敌人。
“天亮了,人们醒了,马路也醒了!做了家庭教师无处吃饭也要去上课,并且要练把式。他喝了一杯空茶走的,我没有偷,他就没有吃到。过道的列巴圈们,早已不见了,都让别人吃掉了。
“从昨夜饿到中午,四肢感到软,肚子好像在学校时被踢打放了气的篮球。
“……
“我坐在小屋里,像饿在笼中的鸡一般,只想合起眼睛来静着、默着,但又不是睡。
“‘咯咯’这是谁在打门,我快去开门。三年前旧学校里的图画先生,他和从前一样很喜欢说些感伤一类的笑话,没有改变,只是胖了一点,眼睛又小了一点。
“……
“他把一张钱票丢在桌上就带着女儿走了。
“……
“‘这回又饿不着,又够吃些日子了!’”(《饿》载1935年6月1日《文学》第4卷第6号)
“……多么无趣,多么寂寞的家呀!我好像落下井的鸭子一般寂寞并隔绝。肚痛、寒冷和饥饿伴着我,什么家?简直是夜的广场,没有阳光,没有温暖。”(散文集《商市街》)
【评介】
“1932年的夏天,萧红终于和那李姓青年决裂了。她困守在哈尔滨一旅馆里,积欠累累。彷徨、渺茫,无所凭藉。她的周围是旅馆的账房,蔑视眼光闪闪的茶役,嘴唇叼着纸烟的以旅馆为寓所的妓女。
“她又是遇到轻蔑和怜悯的眼光,她矜持的上下楼梯,而关起门来她就感觉到房间的空虚了,她开始体质衰弱,而且开始失眠。旅馆已经停止给她开饭了,她吃着从衣袋里带进来的面包,那是从街上买来的。只要有茶役经过门前的脚步声,她就捷然的将面包塞入衣袋,她掩视着自己的穷窘,而且一在门口外出现,她又是那么矜持的安详的走着了。
“……
“1932年的秋天,正是松花江洪水泛滥市区的时候,当时的哈尔滨国际协报副刊编者白朗,收到了萧红的呼援信,于是这消息,在作为进步思想阵营之间散布开了。署名三郎的诗人同时是散文作者刘君,和另一个诗人'黑人'就会同到萧红所困居的旅馆里来采访。
“这是一个不平凡的会见。这会见的实质就是两种战斗力的会合。”(骆宾基《萧红小传》)
“她在中学毕业后,因反对包办婚姻,与家庭彻底决裂,只身投宿于哈尔滨东兴顺旅馆。1932年夏,她被困在这家旅馆里,由于欠下旅馆的食宿费用,被旅馆老板监视起来并伺机将她卖到妓院去。她警觉到这个危险后投书给《国际协报》主持副刊编务的裴老斐(原名馨园)求援,适萧军在侧,闻讯拯救了她,并引导和帮助她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陈隄《萧红的早期文学创作》载1979年《黑龙江大学学报》第1期)
“‘小姐回来了,把东西放下就去学校找您去了。’我又即刻赶回学校去,见乃莹正在宿舍等我。这次来京,她穿了一件貉绒领、蓝绿华达呢面、狸子皮里的皮大衣。她还送给我一小瓶白兰地酒和一盆马蹄莲花。
“第二天,我进城去看望她的时候,不料她竟病倒了,发着高烧。看见她一个人住在那较为冷清的院落里,身边又没有可以聊谈的亲人,很是放心不下。
“于是,我就天天去看望她,照顾她,和她聊聊谈谈。大约一个星期左右,她的病才渐渐地好转起来,能起床,也能吃东西了,我们谈话的时间也就更多一些了。(我仍然是每天从学校走去陪陪她。)记得曾几次问到她回乡后的情况和这次是如何从家里出走的,她都避而不答,我也一直忘记问那本“诗集”可收到了。
“……
“一天傍晚,我正和乃莹在屋内闲谈,听见有人叩门,耿妈进来说:‘有个人找小姐。’乃莹听了立即出门去看,谁知那人竟闯了进来,正和乃莹在房门口打个照面。她,愕然了!!……那个人进屋之后,一屁股便坐在了椅子上,一言不发。乃莹跟在他的背后,对我伸伸舌头,做个怪样子。我看看那个人,心里猜疑着:这是个什么人呢?……乃莹给我介绍说:‘这是汪先生。’我向那人点点头,说明我和乃莹表兄是朋友,听说乃莹回来了,特地来看看她。那人仍不发一言。
“稍停片刻之后,只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摞银元往桌子上一撂,就开始用他的右手,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一摞一摞地摆弄起那些银元,只见一枚枚银元从他的手中自上而下地跌落下来,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金属声响。然后,他再重新抓起这摞银元,又用同样的姿势将它们悬起距桌面有三四寸高的距离,继续将它们又一枚枚跌落下来……他好像很欣赏这银元冲击的声音!此时张乃莹面部的表情是木然而不知所措,我坐在那里也很尴尬,空气好似不再流动,停滞了!僵持了一刻,我便告辞出门了,乃莹没出来送行。
“晚间,我又去西巷,见临街的窗子是黑洞洞的没有灯光。屋内,也没有说话的声音。我没有叩门,便转回学校。后来,又连着去了几次,都是这样的情况。最后一次,我习惯地‘啪啪!’‘啪啪,地叩响了门环。耿妈来开门,告诉我小姐他们出去了,并使我知道了那个男人,就是‘小姐的未婚夫’。
“从这以后,我没再去西巷。只是给陆振舜发过好几封信,把这一情况告诉他,盼他能即刻回来。那是三月末的一天,乃莹突然到学校来找我,说是生活上有了困难,问我可不可帮她想想办法?我搜遍了全身所有的口袋,才凑了不到一元钱,就全部交给了她。我问她生活得怎样,上学的事解决了吗?她只说目前都谈不到了……拿着钱走了,没再说什么。
“没过几天,我又进城去看乃莹,谁知耿妈却说:‘小姐他们走了,您不知道吗?’
“我摇摇头:‘去哪儿了?”
“‘回东北了。’耿妈说。……”(李洁吾《萧红在北京的时候》)。
“1932年,她困居在道外区的一个旅店里,积欠的饭费和房租使她成了‘人质’,一步也不能离开旅店。萧红曾经在短诗里写道:‘我生活的痛苦,真是有如青杏般的滋味!'(《偶然想起》)她走投无路,孤立无援,便写了短诗投给哈尔滨的《国际协报》副刊。在短诗里,萧红透露了自己的处境,向社会伸出求援的手。那时萧军、舒群都在哈尔滨,便去报社查明了地址,到旅馆去看她,借着哈尔滨正发大水的机会,乘旅店老板忙于抢救物件,萧军偷偷地用一只木划子接出了饥饿的萧红。逃出来的时候,她随身的行李只有一件背上已经破了的布旗袍,此外使一无所有了。萧红在患难中得识萧军,从此他们便生活在一起,开始了新的跋涉。”(姜德明《鲁迅与萧红》载1979年第4期《新文学史料》)
“她被一个流氓遗弃在这里,怀着很重的身孕,欠了旅馆600多元食宿费,老板正计划把她卖到妓院里去,正在危难的时候,又遇上松花江发大水,无钱还债,即将临盆的萧红,被当作人质,困守在这里。她在举目无亲、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抱着试一试的心情,给哈尔滨《国际协报》副刊写了一封呼救信,诉说了自己面临的危险。
“萧红落难的情况从《国际协报》副刊传出后,第一个去旅馆探望萧红的人就是舒群。他当时只有19岁,是一个朴实憨厚的青年,他听说一个青年女子落了难,见义勇为,用组织上发给他的出差生活费,给萧红买了两个馒头、一包烟,那时大水早已漫过了头顶,舒群就把这些东西捆在脑袋上,游着泳来到了旅馆。旅馆已是黑洞洞的一片。大水已经钻进了一层楼,萧红躲在二楼上,又饿又冷。舒群找到萧红的时候,她只穿着一件洗得发了白的天蓝色的旧旗袍,因为怀孕,开襟一直扯开到腰际,用别针胡乱地别着,舒群因为在街上游过泳,弄得浑身上下都是泥,这个救助别人的青年,就在这样狼狈的情况下与萧红见了面。那时天色已晚,外面是一片黑洞洞的汪洋,舒群无法再回去,就在这座倒霉的旅馆里蹲了一夜。萧红向他诉说着自己的处境,希望他能够把她领走,但是他的全家也正无家可归,他实在找不着能够妥善安置萧红的地方。”(赵凤翔《萧红与舒群》载1980年第2期《新文学史料》)
“1932年22岁
“夏在哈尔滨得萧军、舒群助,脱出旅寓困境。
“秋与萧军结合,移居商市街。终日为谋求‘列巴圈’,和白盐辛劳着,……
为《晨光报》和《国际协报》副刊写稿,开始用‘悄吟’笔名。”(丁言昭:《萧红年表》)
“1932年22岁
“她给《国际协报》写信,萧军来看她,了解了她的危险处境,发现她的文学才能,就设法营救她脱离困境,同时也警告了旅馆。这时正值哈尔滨松花江决堤,道外几乎成了一片汪洋,平地水深1丈有余。萧红所住的二楼眼见就要被水侵入,旅馆监守她的人也跑光了,她趁此机会从窗口爬出,呼请一只柴船,把她载开,待萧军游水和搭船来接她时,她这时已逃至道里萧军为她留下的地址——位友人家中。这才算逃开了旅馆的债务纠缠。
“当年秋天她由医院出来,即与萧军共居,住在道里商市街25号。
“萧军在这家主处做家庭教师。
“年终,报社征文,在大家鼓励下,她终于写出了第一个短篇小说《王阿嫂的死》。这是她正式从事文学写作的开始。(萧军《萧红生平及著作年表》)
“1932年夏季间,这时我正流浪在哈尔滨,为一家私人经营的报纸——《国际协报》——撰写一些零星小稿,借以维持起码的生活。同时也辅助该报副刊主编老斐——裴馨园——编一些儿童特刊之类。
“一天老斐收到一位女性读者的来信,请求他给以帮助,能够为她寄去几本文艺读物,因为她是被旅馆所幽禁的人,没有外出的自由……。信是写得很凄切动人的。
“老斐和我商量一下,要我去看看情况是否属实,我同意了。由他写了一封‘介绍信’,附上了几本书,在一个快近黄昏的时候,我到了哈尔滨道外正阳十六道街东兴顺旅馆。
“由于我是以报馆编辑名义前来的,旅馆对于那时的报馆还是存有一定的‘戒心’的,不能不让我去见她。
“旅馆人员一直领我走到长长甬路尽头一间屋子前面,对我说:‘她就住在这间屋子里,你自己去敲门吧。’这人就走了。
“我敲了两下门,没有动静,稍待片刻我又敲了两下,这时门扇忽然打开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在门口中间直直地出现了。由于甬道上的灯光是昏暗的,屋内并没有灯光,因此我只能看到一个女人似的轮廓出现在我的眼前,半长的头发散散地披在肩头前后,一张近于圆型的苍白色的脸幅嵌在头发的中间,有一双特大的闪亮眼睛直直地盯视着我,声音显得受了惊愕似的微微有些颤抖地问着,‘您找谁?’
“‘张乃莹。’
“‘唔!……
“我不等待邀请就走进了这个一股霉气冲鼻的昏暗的房间——这时她拉开了灯,灯光也是昏黄的。
“……
“她整身只穿了一件原来是蓝色如今显得褪了色的单长衫,‘开气’有一边已裂开到膝盖以上了,小腿和脚是光赤着的,拖了一双变了型的女鞋;使我惊讶的是,她的散发中间已经有了明显的白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再就是她那怀有身孕的体形,看来不久就可能到了临产期了。……
“她很坦率、流畅而快速地述说了她的过去人生历程以及目前的处境,……我静静地听取着。……
“‘由于我欠了他们六百几十元钱,还不上,他们不让我再在原来的房间里住下去了,竟把我挪来这间预备客房,做过贮藏室的屋子来住了,又阴暗,又霉气!真他妈!……'……
“临行时我指着桌子上用一片纸盖着的那半碗高粱米饭问着她:‘这就是你的饭食吗?’
“她漠然地点了点头,……
“在临离开那家旋馆时,我到了账房了解一下她的具体情况。
“据旅馆人员说,她和她的‘丈夫’在这旅馆已住了半年有余,除开房金以外还要供给他们饮食,有时还要借钱使用,固此计算到现在已经欠了600余元。一个月以前,汪某说回家去取钱,至今未回,信也没有,……我们只能把她作为‘人质’留在旅馆里,等待她丈夫还了钱,她就可以随便走了,……
“‘钱不会少了你们的,但是你们不能够存心不良,别有打算的!……我警告你们!’
“‘我们没有什么存心不良,只是要欠债还钱。谁把钱给了,谁就可以领她走……'……
“后来从侧面听说,他们待一个时期汪某再不回来,就要把她卖进‘圈儿楼’(当时哈尔滨道外妓馆区)而且说她是自愿‘押身还债’的,这就是她的当时可怕的处境。
“这就是我和她偶然相遇,偶然相知,偶然相结合在一起的‘偶然姻缘’。”(萧军《“侧面”第一章摘录“注释”》刊于1979年第5辑《新文学史料》)
【考证】
骆宾基在《萧红小传》里说萧红与李姓青年决裂,落难旅馆,给白朗写信求援,全是错误的。1932年白朗尚未到《国际协报》,当时《国际协报》副刊编辑是老斐。
陈隄说,萧红因反对封建包办婚姻,与家庭决裂,只身住在哈尔滨东兴顺旅馆,欠了旅馆600多元食宿费,旅馆老板要把她卖进妓院去抵债。萧红给裴馨园写宿呼救,适萧军在侧闻讯拯救了她。
其他的一些有关文章,有的说萧军第一个到旅馆去采访萧红,有的说舒群第一个去旅馆采访萧红。事实上都不太符合事实。
萧红是随未婚夫王恩甲在东兴旅馆居住的,欠下旅馆400元钱。这在萧红自己写的《弃儿》中便可得到证实。
萧红落难的旅馆是道外东兴旅馆,不叫“东兴顺旅馆”。查1932年出版的《哈尔滨旅馆业一览表》,道外十六道街只有“东兴旅馆”,没有“东兴顺旅馆”的名字。
至于谁先去旅馆采访萧红的,即非萧军,亦非舒群,头一个去旅馆采访萧红,并积极帮助萧红的是《国际协报》副刊编辑裴馨园。萧军是见到萧红后,才转变态度开始帮助萧红的。这件事可以从1932年12月25日萧军写的一篇实录文字《烛心》(萧军在给笔者的信中说这是一篇“实录文字”)里可以得到证实。
萧红大概是7月9号左右给裴馨园写的信,裴馨园便会同舒群等人到旅馆去采访了萧红。萧军在《烛心》里写道:“你第一次给馨君写的信,馨君由你那里归来,向我们诉说你的现状,和你约略的过去。信据说确是你自己写的——那时我们是正在道外北京小饭店吃饭——我听到这些,只是茫然的向自己的唇中多倾了两杯酒而已。他们之中有的计划着怎样抽自己的薪水为你还债(直至现在也没见到他们凭谁抽过一元钱的薪水),有的为你筹划着将来的职业,有的……但我却是什么都不能。我说给他们,我是个一无所有的人,我只有头上的几月未剪的头发是富余的。如果能够换到钱,我可以连根拔下来,毫不吝惜的卖掉它,也来帮助你。他们全笑了,说我尽说醉话。畸娜!我几曾醉过来?最后还是馨君说:要我写文章卖。我说:‘天啦!在哈尔滨写文章卖给鬼吗?何况我又不会写卖钱的文章呢。’那时的馨君也似有些黯然起来,我们散开,各自走各自的路。”又说:“昨天午间你来电话时,我是正在馨君的座位上,为他整理一些外来的稿件,你接连的几次电话我全知道,但我却一次也没答过你的话。……我明知我是没有半些力量能帮助你,我又何必那样沽名的假慈悲啊!所以在馨君他们要我一同到你那里去时,我全推却了。”
大概是7月12日傍晚,萧军受裴馨园的委托,带着裴馨园写的一张便条和为萧红借的两本书去旅馆看望萧红。萧红开始以为是北京的李洁吾给她捎信来了。看了信才知道送信人是《孤刍》的作者三郎。萧军看了萧红写的小诗和铅笔素描的半幅图案画,认为萧红是真正的女人,并谈了“0学,爱便爱,不爱便丢开”的爱情主张;萧红也向萧军赤裸裸地倾吐了自己的过去、现在,“喜欢饮酒喜欢唱歌,还喜欢作画”,以及对待人生的看法。两人谈得很投机。第二天夜晚,12个小时之间,他们便把“爱之旅程上”的一切“全作过了”。
萧红在“狂恋”中写下了组诗《春曲》,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那边清溪唱着,/这边树叶绿了,/姑娘呵!/春天到了。”从此,萧军才开始关心爱护萧红,与她同舟共济,努力奋斗。
【著作】
《可纪念的枫叶》 (诗)
《偶然想起》 (诗)
《静》 (诗)
《栽花》 (诗)
《春曲)(6首) (诗)
注:据萧军对笔者说,萧红与他相识后写了一些情诗,由他拿到道外《东三省商报》和《哈尔滨公报》上刊出。因当时的报纸散佚,至今未能查到。以上5首诗为《萧红自集诗稿》(北京鲁迅博物馆收藏)手抄诗,首刊于1980年第3辑《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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