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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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红生平

(八)

1937年(民国26年)27岁

【本纪】

1月间,萧红从日本东京返回上海,但分别并没有弥合她和萧军感情上的裂缝,4月间,她又只身到北京去寻旧友,找到了长期失掉联系的好友李洁吾,又与出狱后在北京的舒群邂逅相遇。

萧红与李洁吾的重聚,引起李妻的误会,李妻离家出走。这不仅使萧红没感到与旧友相逢的快乐,反而给她增加了更大的烦恼,深深地体会到夫妻关系的复杂性。5月底或6月初便离开北京回到上海,同萧军的关系渐趋缓和,并参加《鲁迅先生纪念集》的资料收集、整理工作。

“七七”抗战的爆发,给萧红带来了很大的鼓舞和希望。“八一三”上海抗战之初,她不顾个人的安危,积极帮助鹿地亘、池田幸子夫妇避难。9月28日,她与萧军同上海的一些文艺工作者一道撤离上海乘火车去武汉“到武汉后住在武昌小金龙巷25号诗人蒋锡金的寓所。不久,东北的另一位青年作家端木蕻良也搬去与他们同住。

萧红开始写作长篇传记体小说《呼兰河传》。

【自述】

“近来觉得眼泪常常充满着眼睛,热的,它们常常会使我的眼圈发烧。然而它们一次也没有滚落下来。有时候它们站到了眼毛的尖端,闪耀着玻璃似的液体,每每在镜子里面看到。(散文《感情的碎片》)

“我虽写信并不写什么痛苦的字眼,说话也尽是欢乐的话语,但我的心就像被浸在毒汁里那么黑暗,浸得久了,或者我的心会被淹死的,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时时在批判着自己,但这是情感,我批判不了,……

“……

“痛苦的人生啊!服毒的人生啊!

“我常常怀疑自己或者我怕是忍耐不住了吧?我的神经或者比丝线还细了吧?

“我是多么替自己避免着这种想头,但还有比正在经验着的还更真切的吗?我现在就正在经验着。

“我哭,我也是不能哭,不允许我哭,失掉了哭的自由了。我不知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样,连精神都给自己上了枷锁了。

“这回的心情还不比去日本的心情,什么能救了我呀!上帝!什么能救了我呀!我一定要用那只曾经经把我建设起来的那只手把自己打碎吗?”(5月乏口萧红从北京寄给萧军的信,转录自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黑龙江人民出版社)。

“昨天,我到朋友们的地方去走了一遭,听来了好多心愿----那好多心愿综合起来,又都是一个心愿——这回要真的打回满洲去,有的说:煮一碗高粱米粥喝;有的说咱家那地豆多么大!说着就用手比量着,这么大,碗大,珍珠米,老的一煮就开了花的,着真的打回满洲去,三天两夜不吃饭,打着大旗住家跑。跑到家去自然也免不了先吃高粱米粥或咸盐豆。

“比方,高粱米那东西,平常我就不愿意吃,很硬,有点发涩,(也许因为我有胃病的关系),可是经他们这一说,也觉得非吃不可了。

“但什么时候吃呢?我就不知道了。而况我到底不怎样热烈的,所以关于这一方面,我终究是不怎样亲切。

“但我想我们那门前的蒿草,我想我们那后园里开着的茄子的紫色的小花,黄瓜爬上了架。而那清旱,朝阳带着露珠一齐出来了。

“我一说到篙草或是黄瓜,三郎就向我摆手和摇头:‘不,我们家门前是两棵柳树,树荫交结着做个门形,再前面是菜园,过了菜园就是山,那金字塔形的山峰,正向着我们家的门口,而两边像蝙蝠的翅膀似的,向着村子的东方或西方伸展开去,而后园,黄瓜茄子也种着,最好看的是牵牛花在石头墙的缝际爬遍了,早晨带着露水牵牛花开了……’

“‘我家就不这样,没有高山,也没有柳树……只有……’我常常这样打断他。

“有时候,他也不等我说完,他就接下去,我们讲的故事彼此都好像是讲给自己听,而不是为着对方。

“……

“《东北富源图》就挂在床头上,所以第二天早晨,我一张开了眼睛,他就抓住了我的手:‘我想将来回家的时候,先买两匹驴,一匹你骑着,一匹我骑着……先到姑姑家,再到我姐姐家……顺便也许看看我舅舅去……我姐姐很爱我……她出嫁以后,每回来一次,临走的时候就哭一次,姐姐也哭,我也哭……这有七八年不见了,也都老了。我带你到沈家台去赶集。那赶集的日子,热闹!驴身上挂个烧酒瓶,……我们那边,羊肉非常便宜,……羊内炖片粉,真是味道!唉呀!这有多少年没吃那羊肉啦!’他的眉毛和额头上起着很多的皱纹。

“……

“而我呢?我想:‘你们家里对外来的媳妇也一样吗?’我想着就这样说了。

“这失眠大概也许不是因为这个。但买驴子的买驴子,吃咸盐豆的吃减盐豆,而我呢?坐在驴子上,所去的仍是生疏的地方;我停留的地方仍然是别人的家乡。

“家乡这个观念,在我本不甚切,但当别人说起来的时候,我也就心慌了!虽然那块土地在没有成为日本的之前,‘家’在我就等于没有了。

“这失眠一直继续到黎明,在黎明之前,在高射炮声中,我也听到了一声声和家乡一样的震抖在原野上的鸡鸣。”(《失眠之夜》载于1937年10月16日《七月》第2集第1卷)

“前天是个愉快的早晨,我起得很早,生起火炉,室内的温度是摄氏表15度……。昨天为着介绍这两本书(史沫特莱的《大地的女儿》与丽洛琳克的《动乱时代》——笔者)而起的嘲笑的故事,我都要一笔一笔地记下来。当我借来了这两本(要想重新翻一翻)被他们看见了。用那么细细的手指彼此传过去,而后又怎样把它放在地板上:‘这就是你们女人的书吗?看一看:它在什么地方!’话也许不是这样说的,但就是这个意思。因为他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并且还唱着古乐谱:‘工车工车上……六工尺……’这唱古乐谱的手中还拿着中国毛笔杆,他脸用一本书遮上了上半段。他越反复越快,简直连成串了。

“嗯!等他听到《大地的女儿》写得好,转了风头了。

“他立刻停止了唱‘工尺’,立刻笑着,叫着,并且用脚跺着地板,好像这样的喜事从前设有被他遇见过:‘是啊!不好,不好……’

“另一个也发狂啦!他的很细的指尖在指点着书封面:‘这就是吗?《动乱时代》……这位女作家就是两匹马吗?’当然是笑得不亦乐乎。‘《大地的女儿》就这样,不穿衣裳,看唉!看唉!’

“这样新的刺激我也受不住了,我的胸骨笑得发痛。《大地的女儿》的封面画一个裸体女子。她的周围:一条红,一条黄,一条黑,大概那表现的是地面的气圈,她就在这气圈里边像是飞着。

“……我敢相信,那天早上的嘲笑决不是真的,因为他们是知识分子,并且是维新的而不是复古的。那么说,这些话也只不过是玩玩,根据年轻好动的心理,大家说说笑笑,但为什么常常要取着女子做题材呢?”(散文《〈大地的女儿〉与〈动乱时代〉》)。

【评介】

“她为什么要去北京呢?据说她很怀念这地方,也想再住一住。我也同意陪她来北京住一住——尽管我对当时北京第一次给我的印象不算太好——也许较长时间住一住,可能就会发生‘感情’了。她是作为‘先遣部队’先来北京的”(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四)》,载1979年《新文学史料》第5辑)。

“1937年初夏,约4月份的一个傍晚,分别五年之后的萧红,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前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一个刚刚过周岁的女儿了。

“那天,妻在厨房里收拾晚饭,我在院中抱着女儿玩耍。忽然听到‘啪啪’轻轻的敲门声,开门一看,面前站着一位青年妇女,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在她身后,站着李荆山。我还没认出她来呢,她就紧紧握住我的手说:‘洁吾,还认识吗?找到你可真不易啊?’又回头对李荆山说:‘真得感谢你忆之哥!不先找到你,就无法看到洁吾了。’我也惊叫起来:‘啊!乃莹是你!你从哪儿来呀?’说着,我们便牵着手进院,到屋里,她放下大衣,急步走向我,向我做了一个拥抱。这一举动,吓了我一跳,我急忙让上她坐下,同时招呼在厨房的妻子,过来认识认识这位远方来的客人。自从萧红一进院,一切举动,妻在厨房中早已看在眼里,不料竟因此产生了误会。当我给他们彼此介绍时,妻的态度很冷淡。并用她那女性本能的自卫而怀疑的神情和目光望向了萧红,也许使敏感的萧红感到自尊心受了伤害?

“一时,是很难向妻子解释明白的。吃过夜饭,大家聊谈了一下彼此分别后的情况,约好明日再来,萧红便国旅馆安歇去了。

“他们走后,果然受到妻子的诘责。她问我们是如何认识的?为什么从来没向她讲过?……无论我怎样说明,她似乎也不相信!

“次日上午10点钟了,萧红还没来,我想这一次不会再不辞而别了吧!后来她终于来了,穿了件深天蓝色的毛织西裙,头发用一根丝带束在脑后,看上去很像是日本人。

“……

“我妻子对萧红的疑感此时还没完全消除。第三天一清早,她就要到朋友家去,把孩子丢下就走了……我还要到学校去教课,带着个孩子怎么行呢?只好请萧红给照看一下,等我上完课就赶回家来。

“……后来,她们不但成了好朋友,萧红走后,妻子竟也向我提出要去日本读书呢!

“……

“萧红回上海的时间,在五月中旬。因为萧军寄信来说最近身体不适,希望她早点回上海……。”(李洁吾《萧红在北京的时候》)

“……战争的严重性一天天在增重,两国人的界线也一天天更分明,谣言我寓里是容留二三十人的一个机关,迫使我不得不把鹿地先生们送到旅舍。他们寸步不敢移动,周围全是监视的人们,没有一个中国的友人敢和他们见面。这时候,唯一敢于探视的就是萧红和刘军两先生,尤其萧红先生是女性,出入更较方便,这样使得鹿地先生们方便许多。也就是说,在患难生死临头之际,萧红先生是置之度外的为朋友奔走,超乎利害之外的正义感弥漫着她的心头,在这里我们看到她却并不软弱,而益见其坚毅不拔,是极端发扬中国固有道德,为朋友急难的弥足珍贵的精神。”(景宋《追忆萧红》)

“那时是在武昌的水陆前街小金龙巷,萧红每天都忙着给我们做饭,有时还叫我们把衣服脱下来给她捎带着洗。这时她说:‘嗳,我要写我的《呼兰河传》了。’她就抽空子写。我看了她写的部分原稿,有点纳闷,不知她将怎样写下去,因为读了第一章,又读了第二章的开头的几段,她一直在抒情,对乡土的思念是那样深切,对生活的品味是那样的细腻,情意悲凉,好像写不尽似的;人物迟迟的总不登场,情节也迟迟的总不发生,我不知她将精雕细刻出一部什么样的作品来。我喜欢她写了的这些,认为她写得好,希望她快快地写成。我们起初是三个人,后来是四个人,再后来是五个人;只有三张桌子,因此我写东西总是到外面去写,让她有桌子写。但似乎她的第二章还没有写完,就匆匆地到临汾去了,到风沙浩荡的西北去了。

“为了写《呼兰河传》记得萧红还呕了一场气,并且哭了鼻子。”(锡金《萧红,和她的“呼兰河传”》)

“‘七七’抗战那年——1937年冬天,我们在武汉会见了。那时他们住在武昌的小金龙巷,和锡金住在一起,占有着洋式的一间房子。萧红的脸色似乎比以前白净和丰满些了。她用一种‘西洋女性握手式’跟我握手:侧着头,微笑着,伸出软垂的手。这好像是一点改变,在以前她和人家握手,是把她的右手‘老粗式’的有力地伸出来的。后来曾谈起她的西洋女性握手式,她大声地笑起来,说那是故意装出来的。到他们那里去谈天的人大抵是文艺工作者,有一次,一个长鬓发,脸色苍白,背微驼,有着嘶哑声带,穿着流行的一字肩的西服的人走进来,他从瘦细的手上除下棕色的鹿皮手套,笑着对萧红说:‘我这手套还不错吧?’

“萧红试着戴上那手套,那么坦直的大声说道:‘哎呀××的手真细呀。他的手套我戴正合适哩。’

“萧军坐在一张木椅上,同样坦直地笑着。

“不久他搬去小金龙巷住在锡金的房子里,和两萧的房子毗邻,有内门可以通达;于是房门上钉着写上他们三个人的名字的片子。

“我在武昌,我们常去蛇山散步,或者站在黄鹤楼附近看长江落日。有一天下午,我们一同去抱冰室,在路上,萧红去买花生米,萧军没有陪她,先走了几十步。她买好花生米,一看竟没有等她,立即车转头冲回向家的路。经过赶去解释,这才走回来。”(梅林《小说散文集·忆萧红》)

“而从前那个叫S的人,是不断地给她身体上的折磨,像那些没有知识的人一样,要捶打妻子的。

“有一次我记得,大家都看到萧红的眼睛的青肿,她就掩视地说:‘我自己不加小心,昨天跌伤了!’

“‘什么跌伤的,别不要脸了!’这时坐在她一傍的S就得意地说:‘我昨天喝了酒,藉点酒气我就打她一拳,就把她的眼睛打青了!’

“他说着还挥着他那紧握的拳头做势,我们都不说话,觉得这耻辱该由我们男子分担的。幸好他并没有说出‘女人原要打的,不打怎么可以呀’的话来,只是她的眼睛里立刻就蕴满盈盈的泪水了。”(靳以《散文小说集·悼萧红和满红》)

“还有一次在梦中不知和什么人争斗了,竟打出了一拳。想不到这一拳竟打在了她的脸上,第二天她就成了个‘乌眼青’。于是人们就造谣说我殴打她了,这就是‘证据’(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

【著作】

《永久的憧憬和追求》(散文) 萧红

载1937年1月10日出版的上海《报告》第1卷第1期

《沙粒》(组诗) 悄吟

载于1937年3月15 日上海《文丛》第1卷第1号。有些章节与《萧红自集诗稿》中有所变动或不同。

《拜墓》(诗) 萧红

载1937年4月23日上海《大公报》副刊第327期《文艺》

《感情的碎片》(散文) 萧红

载1937年4月10 日上海《好文章》第7期

《两个朋友》(散文) 悄吟

载1937年5月1O 日上海《新少年》第3卷第9期

《一粒土泥》(诗) 萧红

载于1937年8月1日上海“夜哨丛书,出版社出版的金剑啸的长诗《兴安岭风雪》一书中,为纪念中共党员,抗日爱国作家、诗人金剑啸就义一周年为作。

《来信》(书信) 萧红

载1937年8月5日上海《中流》第2卷第10期

《天空的点缀》(散文) 萧红

载1937年10月16日武汉《七月》第1卷第1期

《失眠之夜》(散文) 萧红

载1937年10月16日武汉《七月》第1卷第1期

《在东京》(散文) 萧红

载1937年10月16 日武汉《七月》第1卷第1期

《火线外二章:窗边、小生命和战士》(散文) 萧红

载1937年11月1日武汉《七月》第1卷第2期。

《一条铁路的完成》(散文) 萧红

载1937年12月1日武汉《七月》第1卷第4期

《一九二九年底愚昧》(散文) 萧红

载1937年12月16日武汉《七月》第1卷第5期

《牛车上》(短篇小说集) 萧红

“文学丛刊”第5集第5本,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1937年5月初版

目次:

牛车上、家庭以外的人、红的果园、孤独的生活、王四的故事

1938年(民国27年)28岁

【本纪】

1月间,应李公朴之邀,萧红、萧军、艾青、田间、端木蕻良、聂绀弩、塞克一行离开武汉去山西临汾民族革命大学任教,萧红任该校文艺指导。

2月间,日军逼近临汾,民族革命大学决定撤至乡宁。萧军因不愿与端木蕻良一道,决定留下和学校师生一道撤往乡宁,萧红不愿意跟萧军留下,随端木蕻良等参加丁玲领导的战地服务团乘火车去西安。

不久,萧军在延安遇到去延安办事的丁玲和聂绀弩,随丁、聂来到西安。萧红提出与萧军离异。萧军要求萧红分娩后再分开,萧红不同意,萧军只好答应。从此两人分道扬镳。

4月初,萧红不顾丁玲的婉留和劝阻,跟端木蕻良回到武汉。

日军轰炸武汉,端木蕻良抛下萧红去重庆,萧红生活无着,到“文协”去投靠蒋锡金和孔罗荪。9月中旬,在孔罗荪等的帮助下离开武汉去重庆,后因临产期近,萧红到江津去投靠老朋友白朗、罗烽夫妇。

【评介】

“当萧红和我认识的时候,是在春初,那时山西还很冷,很久生活在军旅之中,习惯于粗旷的我,骤睹着她的苍白的脸,紧紧闭着的嘴唇,敏捷的动作和神经质的笑声,使我觉得很特别,而唤起许多回忆,但她的说话是很自然而真率的。我很奇怪作为一个作家的她,为什么会那样少于世故?大概女人都容易保有纯洁和幻想,或者也就同时显得有些稚嫩和软弱的缘故吧。”(丁玲《风雨中忆萧红》,载1942年第5期《谷雨》)

“朦胧的月色布满着西安的正北路,萧红穿着酱色的旧棉袄,外披着黑色小外套,毡帽歪在一边,夜风吹动帽外的长发。她一面走,一面说,一面用手里的小竹棍儿敲那路过的电线杆子和街树。她心里不安宁,说话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走路也一跳一跳地。脸白得跟月色一样。她对我讲了许多话,她说:

“‘我爱萧军,今天还爱,他是个优秀的小说家,在思想上是个同志,又一同在患难中挣扎过来的!可是做他的妻子却太痛苦了!我不知道你们男子为什么那么大的脾气,为什么要拿自己的妻子做出气包,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妻子不忠实!忍受屈辱,已经太久了……’

“接着又谈和萧军共同生活的一些实况,谈萧军在上海和别人恋爱的经过:……这里,我虽一鳞片爪地早有所闻,却没有问过他们,今天她谈起,在我,还大半是新闻。

“在临汾分手的时候,我不知道他们之间谈过些什么话;表面上,都当作一种暂别,我们本来都说是到运城去玩玩的,萧军的兴趣不高,就让他留下了。一个夜晚,萧军送我、萧红、丁玲、塞克、D·M到车站,快开车的时候,萧军和我单独在月台上踱了好一会。

“‘时局紧张得很,’他说:‘临汾是守不住的,你们这回一走,大概不会回来了。爽兴就跟了玲一道过河去吧!这学校(民大)太乱七八糟了,值不得留恋。’

“‘那么你呢?’

“‘我不要紧,我的身体比你们好,苦也吃得,仗也打得。我要到五台去,但是不要告诉萧红。’

“‘那么萧红呢?’

“‘哦,萧红和你最好,你要照顾她,她在处世方面,简直什么也不懂,很容易吃亏上当的。’

“‘以后你们……’

“她单纯、淳厚、倔强、有才能、我爱她。但她不是妻子,尤其不是我的!’

“‘怎么,你们要……’

“‘别大惊小怪!我说过,我爱她;就是说我可以迁就。不过还是痛苦的,她也会痛苦,但是如果她不先说和我分手,我们还永远是夫妻,我决不先抛弃她!’

“我听了为之抚然了好久,我至少是希望他们的生活美满的,当时,还以为只有萧军蓄有离意;今天听见萧红诉述她的屈辱,才知道她也跟萧军一样,临汾之别,大概彼此都明白是永远的了。

“我们在马路上来回地走,随意的谈。她说的多,我说的少。最后,她说:‘我有一件事拜托你!’

“随即举起手里的小竹棍儿给我看:‘这,你以为好玩么?’那是一根2尺多长,20几节的软棍儿,只有小指头那么粗。她说过,是在杭州买的,带着已经一两年了。‘今天,D、M要我送给他,我答应明天再讲。明天,我打算放在箱子里,却对他说是送给你了,如果他问起,你就承认有这回事行么?’

“我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我知道她是讨厌D·M的,她常说他是胆小鬼,势利鬼,马屁鬼,一天到晚在那里装腔作势的。可是马上想到,这几天,D·M似乎没有放松每一个接近她的机会,莫非他在向她进攻么?我想起萧军的嘱托。我说:‘飞吧,萧红!记得爱罗先珂童话里的几句话么:‘不要往下看,下面是奴隶的死所!……’

“她的答话,似乎没有完全懂得我的意思。当然,也许是我没有完全懂得她的意思。

“在西安过的日子太久了,什么事都没有,完全是空白的日子!日寇占领了风陵渡,随时有过河的可能,又经常隔河用炮轰潼关,陇海路的交通断绝了,我们没有法子回武汉。这时候,丁玲约我同她到延安去打转。反正闲着无聊,就到延安去看看吧。一连几天都和丁玲在一块接洽关于车子的事情。没有机会与萧红谈什么。

“临行的前一天傍晚,在马路上碰见萧红。

“‘你吃过晚饭没有?’她问

“‘没有。正想去吃。你呢?’

“‘我吃过了。但是我请客。’

“‘你又何必呢?’

“‘我要请呢,今晚,我一定要请!’

“进饭馆后,她替我要两样菜,都是我爱吃的。并且要了酒。她不吃,也不喝,隔着桌子望着我。

“‘萧红,一同到延安去吧!’

“‘我不想去。’

“‘为什么?说不定会在那里碰见萧军。’

“‘不会的。他的性格不会去,我猜他到别的什么地方打游击去了。’

“吃饭的时候,我没有说话,她也不说话,只默默地望着,目不转睛地望着,好像窥伺她的久别了的兄弟姐妹是不是还和旧日一样健饭似的,在我的记忆里,这是她最后一次含情地望着我。我记得清清楚楚,好像她现在还那样望着我似的。我吃了满满三碗饭。

“‘要是我有事情对不住你,你肯原谅我么?’出了馆子后,她说。

“‘你怎么会有事对不住我呢?’

“‘我是说你肯么?’

“‘没有你的事,我不肯原谅的。’

“‘那个小竹棍的事,D·M 没有问你吧?’

“‘没有。’

“‘刚才,我已经送给他了。’

“‘怎么,送给他了!’我感到一个不好的预兆,‘你没有说已先送给我了么?’

“‘说过,他坏,他晓得我说谎。’

“沉默了一会儿,我想:‘那小棍儿只是一根小棍儿,它不象征着旁的什么吧?’

“‘你想到那里去了?她把头望着别处,‘早告诉过你,我怎样讨厌谁?’

“‘你说过,你有自我牺牲的精神!’

“‘怎么谈得上呢?那是在谈萧军的时候。’

“‘萧军说你没有处事经验。’

“‘在要紧的事上我有!’

“但那声音在颤。

“‘萧红,你是《生死场》的作者,是《商市街》的作者,你要想到自己文学上的地位,你要向上飞,飞得越高越远越好……

“第二天启行,在人丛中,我向萧红做着飞的姿势,又用手指天空,她会心地笑着点头。

“半月后,我和丁玲从延安转来,当中多了一个萧军。他在到五台山去的中途折到延安,我们碰着了。一到××中(我们的住处)的院子里,就有丁玲的团员喊:‘主任回来了!’萧红和D·M一同从丁玲的房里出来,一看见萧军,两人都楞住了一下。D·M就赶来和萧军拥抱,但神色一望而知,含着畏俱,惭愧,‘啊,这一下可糟了!’等复杂的意义。我刚走进我的房,D·M 连忙赶过来,拿起刷子跟我刷衣服上的尘上。他低着头说:‘辛苦了!’我听见的却是,‘如果闹什么事,你要帮帮忙!’我知道,比看见一切还要清楚地知道;那大鹏金翅鸟,被她的自我牺牲精神所累,从天空,一个筋斗,栽到‘奴隶的死所’上了!”(绀弩《在西安》载1946年1月22日重庆《新华日报》)

“1938年初夏,在延安我计划要去‘五台’,当时不能成行,就随同丁玲、聂绀弩一道到了西安‘西北战地服务团’。这时萧红也正寄居在该团。

“正当我洗除头脸上沾满的尘土,萧红在一边微笑着向我说:‘三郎——我们永远分开吧!’

“‘好。’我一面擦洗着头脸,一面平静地回答着她说。接着很快她就走出去了,……

“这时屋子里,似乎另外还有几个什么人,但当时的气氛是很宁静的,没有谁说一句话。

“我们的永远‘诀别’就是这样平凡了当地,并没任何废话或纠纷的确定下来了。

“这一喜剧的‘闭幕式’,在由延安到西安的路上我就准备了的。但还没想到会落得这样快!这‘快’的原因,据我估计可能是萧红自己决定的,也可能是某人所主张,因为他们的‘关系’既然已经确定了,就应该和我划清界线,采取主动,先在我们之间筑起一道墙,他们就可完全公开而自由,免得会引起某种纠纷……。其实她或他估计错了,我不会,也不屑……制造这类纠纷。”(萧军《萧红书简辑存注释录》)

“她大约是次年的一月份离开武汉去的西北,到了春未夏初又从西北回到武汉。那时,她又住进了小金龙巷我家。不过,我那时已搬到汉口住了,几乎不回武昌的家,所以,她的那一段生活我其实很少知道。她那时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桌子是够用的了,也没有太多的人去打搅她。可能有时间能多写些。她的短篇小说《黄河》大约就是从西北回来后在那里写的,……在她去西北以前,还在那里写了她的《回忆鲁迅先生》。《呼兰河传》的第二章,恐怕也是后来在这里写完的罢?……

“不过也不一定,因为她那时正怀着孕,我去时,见到她憔悴而困倦地在床上躺着,没有看到她在写什么。

“到了7月间,她独自来找我,要搬到汉口来住,就在我们的楼梯口打了一个地铺。我们那里来往的朋友太多,也没有一张桌子给她,所以也就不能写什么东西。

“8月中我离开汉口去广州,她那时还留在汉口未走。她曾挺着一个很大的肚子,和一些朋友到江边给我饯别,从这以后,我就没有再见到她,也没有通过信。只是听说,她后来大约在9月间与声韵(乃超夫人)一同离开武汉,去了重庆;……”(锡金:《萧红,和她的“呼兰河传”》)

“1938年1月,萧军、萧红、艾青、田间去山西临汾民大,4月间,我听到两萧分开的消息,萧军去兰州,萧红回到武汉来,同她的朋友一道,住在武昌小金龙卷——从前两萧住在那间房子。

“我不常去看她,对于那间房子我有着不必要的联想;大半是她同朋友来我那里闲谈,或者偶然地一同去蛇山散步。

“‘是因为我对自己的生活处理不好么?’有一次她自己看见我时,如此突兀的说。

“‘这是你自己个人的事。’

“‘那未,你为什么用那种眼色看我?’

“‘什么眼色?’

“‘那种不坦直的,大有含蓄的眼色。’

“我默然。

“‘其实,我是不爱回顾的,’她说,‘你是晓得的,人不能在一个方式里面生活,也不能在一种单纯的关系中生活。现在我痛苦的,是我的病。’

“7月间,武汉开始紧急,萧红的‘病’越发沉重,我们相约一同去重庆。但在8月中旬将上船的那天,萧红因了有直达的船落后了,我同罗烽和未克实现充当某报战地记者的愿望的端木蕻良先到了重庆。

“9月中旬,她才自己一个人冒着危险到重庆来。她说:‘我总是一个人走路,以前在东北,到了上海后去日本,从日本回来,现在的到重庆,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走路。我好像命定要一个人走路似的。’……”(梅林《忆萧红》)

“武昌大轰炸的第二天,我的家里增加了几位从武昌来的客人。萧红和声韵也在这天带着她们简单的行囊来了。

“汉口的特三区(原来曾经是租界)成了临时的避难所。我们常常在轰炸的时候,凭窗望着敌机投弹,望着武昌,徐家汇一带的大火。

“……

“由于船票非常难买,萧红和声韵只好暂时安心的住了下来。客厅里萧红不肯住,她独自在一间小过道屋里搭了地铺住下来。

“……

“餐后,往往是闲谈,萧红独自吸着烟,她非常健谈,常常谈到她的许多计划和幻想。

“‘人须要为着一种理想而生活着。’她使烟雾漫在自己的面前,好像有着一种神秘的憧憬,增加着她的幻想。

“‘即使是日常生活上的很琐细的小事,也应该有理想。’还是她自己说下去。

“声韵往往是默笑着。

“‘那么。我们就来谈谈最小的理想吧。’我在这种时候,往往喜欢斜躺在租来的长沙发上,享受这片刻的悠闲。

“‘我提议,我们到重庆以后,要开一座文艺咖啡室,你们赞成吧。’她瞪大着眼睛,挺着胸,吹散了面前的烟雾。

“‘唔。’声韵微笑着,而且点着头,表示她赞成,‘你做老板,我当伙计,好吧!’

“三个都笑了起来,但是萧红突然一本正经地说:‘这是正经事,不是说玩笑。作家生活太苦,需要有调剂。我们的文艺咖啡室一定要有最漂亮、最舒适的设备,比方说:灯光、璧饰、坐位、台布、桌子上的摆设、使用的器皿等等。而且所有服务的人都是具有最美的标准的,而且我们要选择最好的音乐,使客人得到休息。哦,总之,这个地方是可以使作家感觉到最能休息的地方。’她说完这个设想之后,满满地吸了一口烟,又把它远远地喷了出去。

“……

“休息了片刻,她没有改动她的姿势,轻声地继续说:‘中国作家的生活是世界上第一等苦闷的,而来为作家调剂一下苦闷的,还得我们自己动手才成啊!’

“……

“船票终于买到了”,在她们上船前,我们又谈起了‘文艺咖啡’的事,萧红满有兴致地说,她们两个负责去筹备,一定要实现的。可是,声韵却在半路上病在宜昌的医院里,隔了两个月又迁到万县乡间去疗养。萧红虽在重庆,却不大看见了……”《罗荪《忆萧红》,载《最后的旗帜》,1943年重庆当今出版社》

【著作】

《<大地的女儿>与〈动乱时代〉》(散文) 萧红

载于1938年1月16日武汉《七月》第2集第2期

《突击》(剧本) 塞克、萧红、端木蕻良、绀弩

载于1938年4月1日武汉《七月》第2集第12期

《记鹿地夫妻》(散文) 萧红

载1938年5月1日《文艺阵地》第1卷第2号

《无题》(散文) 萧红

载1938年5月16日《七月》第3集第2期

《汾河的圆月》(小说) 萧红

载1938年8月26日汉口《大公报》副刊《战线》第177号

《寄东北流亡者》(书信) 萧红 ·

载1938年9月18日汉口《大公报》副刊《战地》第191号

《朦胧的期待》(小说) 萧红

载1938年11月18日重庆《文摘战时旬刊》第36期

《我之读世界语》(杂感) 萧红

载1938年12月29日重庆《新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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