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红生平
(九)
1939年(民国28年)29岁
【本纪】
萧红在江津白朗家生一男婴,当即夭折,她当时的精神不佳,思想灰颓。1月间,她从江津返回重庆,先与日本进步作家绿川英子、池田幸子同住在米花街1号,后迁至歌乐山去住。6月间,与端木蕻良在黄桷树复旦大学文学院正式同居。
为了纪念鲁迅逝世三周年,萧红应报刊杂志之约,接连写了数篇回忆鲁迅的文章,并想以鲁迅的名字命名创刊一种杂志,因战乱而未果。
【评介】
“ T 君给了她一个希望,这希望连系着她,那就是她可以到北平他三哥那里去养病,她可以不必愁苦搁笔之后的生活,她可以去恢复她身体的健康,而世界上也仿佛,确实只有他关注着她的身体健康,因为另外也仿佛真的没有人这样关注,她是多么需要健康,需要安定,需要休息,需要暂时退伍,需要‘找个深林去舔自己的伤口’。而且这伤口是满身都是的,不只是精神上的伤,实在她在射击中忘却了她的身上正在流着血,在精神高度兴奋中,她也顾不及检视身上的伤害,然而现在她从梦幻似的状态中注意到她的体质疲劳而且浑身潜埋着的病害了。这北平的‘深林’是可以庇护她的。萧红的依靠这一希望,是现出她的孤立,她在世界上只有这一个庇护的憧憬。然而另外还在于心不甘的试探……’(骆宾基《萧红小传》)
“可是就我所知道的她的生活就一直也没有好过,想起她来我的面前就浮起那张失去血色的,高颧骨的无欢的脸,而且我还记得几次她和我相对的时节,说到一点过去和未来,她的大眼睛里就蕴满了泪,一转一转地,几乎就要滴落出来了。
“有一个时节她和那个叫做 D 的人同住在一间小房子里,窗口都用纸糊住了,那个叫做 D 的人,全是艺术家的风度,拖着长头发,入晚便睡,早晨12点钟起床,吃过饭,还要睡一大觉。在炎阳下跑东跑西的是她,在那不平的山城中走上走下拜访朋友的也是她,烧饭做衣裳是她,早晨因为他没有起来,拖着饿肚子等候的也是她。还有一次,他把一个四川泼刺的女佣人打了一拳,惹出是非来,去调解接洽的也是她。我记得那时她曾气忿地跑到楼上来说:‘你看,他惹了祸要我来收拾,自己关起门躲起来了,怎么办呢?不依不饶的在大街上闹,这可怎么办呢?’
“又要到镇公所回话,又要到医院验伤,结果是赔些钱了事,可是这些又琐碎又麻烦的事都是她一个人奔走,D一直把门关得紧紧的,正如同她所说的那样,‘好像打人的是我不是他!’
“可是他自有他的事情,我极少到他们的房里去,去的时候总看到他踯缩在床上睡着。萧红也许在看书,或是写些什么。有一次我记得我走进去她才放下笔,为了不惊醒那个睡觉的人,我低低地问她:‘你在写什么文章?’
“她一面脸微红地把原稿纸掩上,一面也低低地回答说:‘我在写回忆鲁迅先生的文章。’
“这轻微的声音却引起那个睡着的人的好奇,一面揉着眼睛一咕噜爬起来,一面略带一点轻蔑的语气说:‘你又写这样的文章,我看看,我看看。……’
“他果真看了一点,便又鄙夷地笑起来:‘这也值得写,这有什么好写?……’
“他不顾别人难堪,便发出那奸狡的笑来,萧红的脸更红了,带了一点气愤地说:‘你管我做什么,你写得好你去写你的,我也害不着你的事,你何必这样笑呢?’
“他并没有再说什么,可是他的笑没有停止。我也觉得不平,便默默地走了。后来那篇文章我读到了,是嫌烦碎些,可是他不该说,尤其在另一个人面前,而且也不是那写什么花絮之类的人所配说的。
“当她和 D 同居的时候,在人生的路上,怕已经走得很疲乏了,她需要休息,需要一点安宁的生活,没有想到她会遇见这样一个自私的人。他自视甚高,抹却一切人的存在,虽在文章中也还显得有茫昧的理想,可是完全过着为自己打算的生活。而萧红从他那里所得到的呢?是精神上的折磨。他看不起她,他好像更把女子看成男子的附庸。她怎么能安宁呢?怎么能使疾病脱离她的身体呢。”(《靳以散文集·悼萧红和满红》)
“几年来,大家都在到处流亡,我和红也能到处相遇,每次看见她,在我们的促膝密语中,我总感到内心的忧郁逐渐深沉了,好像有一个不幸的未来在等待着她。
“预料的不幸终于发生,幸福之杯粉碎了,红和军决然地分开。据传说,红竟爱上了一个她并不喜欢的人。
“此后,她的感情的突变是非常显著的,分别之后,在重庆的一个小镇上,我们有幸又在一起生活一个较长的时期。虽然整天住在一个小房子里,红却从来不向我说起和军分开以后的生活和情绪。一切她都隐藏在她自己的心里,对着一向推心置腹的故友也竟不吐真情了。似乎有着不愿告人的隐痛在折磨着她的感情,不然,为什么连她的欢笑也使人感到是一种忧愁的伪装呢?
“她变得是那样暴躁易怒,有两三次为了一点小事,竟例外地跟我发起脾气,直到她理智恢复,发觉我不是报复的对象时,才慢慢沉默下去。
“有一次她竟这样对我说:‘贫穷的生活我厌倦了,我将尽量去追求享乐。’
“这一切,在我看来都是反常的。我奇怪,为什么她对一切都像是怀着报复的心理呢?也许,她的新生活并不美满?那么,无疑的,她和军的分开是无可医治的创痛了。
“她不愿意讲,我也不忍去触她的隐痛,直到我们最后握别时,她才凄然地对我说:‘莉,我愿你永远幸福。’
“‘我也愿你永远幸福。’
“‘我吗?’她疑问着,接着是一声苦笑:‘我会幸福吗?莉,未来的远景已经摆在我的面前了,我将孤寂忧郁以终生。”(白朗《遥祭》,载1942年延安《谷雨》)
“……,自从萧红、池田,及和我们二人的共同生活相似的人们,终日在不见日光的米花街小胡同内开始生活以来,便渐渐被现实情形所修正了。
“恐怕是汉口陷落后,战局告了一段落及远隔前线的安闲感中产生出来的吧,我们日里在重庆所具有的享乐生涯中度过,夜里就又落在不与战争相关的闲谈中。在这些场面中,萧红便是一个善于抽烟,善于喝酒,善于谈天,善于唱歌的不可少的脚色。另一方面,她又常常为临盆期近,不便自由外出为池田煮她所得意拿手的牛肉,并且像亲姊妹一般关心的跟池田闲聊,无所不谈。
“可是,这不过是我对她所回忆到的次要的东西。
“‘进步作家的她,为什么另一方面又那么比男性柔弱,一股脑儿被男性所支配呢?’在上海常和她接触的池田,惋惜地,抱不平地对我好几次发过这样的感慨。这是在我的头脑中最为深刻的印象。
“……
“后来萧红就离开我们和端木去过新生活了。不幸,正如我所担心的,这并没有成为她新生活的第一步。人们就不明白端木为什么在朋友面前始终否认他和她的结婚。尽管如此,她对他的从属性却是一天一天加强了。看见她那巨大的圆眼睛,和听见她那响亮的声音的机会也就日渐减少。于是不久之后,他们就在北碚自囚在只有他们两人的小世界中。专心创作么?——谁也无从知悉。就有他们的谜样的香港飞行。”(绿川英子《忆萧红》,载1942年11月19日重庆《新华日报》副刊)
【著作】
《黄河》(小说) 萧红
载1939年2月1日《文艺阵地》第2卷第8期
《逃难》(小说)萧红
载1939年1月《文摘》“战时旬刊”第41、42合刊号
《乱离中的作家书简》(书信) 萧红
载1939年4月5日《鲁迅风》第12期
《旷野的呼喊》(小说) 萧红
载1939年4月17日至5月7日香港《星岛日报》副刊《星座》
《花狗》(散文) 萧红
载1939年8月5日《垦岛日报》副刊《星座》
《莲花池》(小说) 萧红
载《妇女生活》第8卷第1期
《放火者》载于《文摘》“战时旬刊”第51、52、53、合期(《鲁迅风》第18期转载时,改题名为《轰炸前后》)
《长安寺》(散文) 萧红
载1939年9月5日《鲁迅风》第19期
《茶食店》(散文) 萧红
载于1939年10月2O日香港《星岛日报》副刊“星座”
《朦胧的期待》(小说) 萧红
载子1939年11月《文摘》“战时旬刊”第36号
《记忆中的鲁迅先生》(回忆录) 萧红
载1939年10月18日至28日香港《星岛日报》副刊《星座》
《记我们的导师——鲁迅先生的生活片断》(回忆录) 萧红
载1939年10月《中学生》“战时半月刊”第10期
《鲁迅先生生活散记》(回忆录) 萧红
载1939年11月1日《文艺阵地》第4卷第1期
《鲁迅先生生活忆略》(回忆录) 萧红
载1939年12月《文学集林》第2辑
1940年(民国29年)30岁
【本纪】
1月间,萧红随端木蕻良从重庆飞抵香港,引起文艺界一些人的猜疑,认为她在抗战最艰巨的阶段落伍了。萧红和端木蕻良到香港后受到香港文艺界的欢迎,住在九龙尖沙咀乐道8号。起初,她过不惯香港那种安静的生活,企图回到重庆。后来渐渐习惯,集中精力写作,最后完成长篇小说《呼兰河传》。
10月,应香港《大公报》文艺副刊编辑杨刚之请,为纪念鲁迅逝世四周年,写作了哑剧《民族魂》。
【自述】
……不知为什么,莉,我的心情永久是如此抑郁,这里的一切是多么恬静和幽美,有田、有漫山野的鲜花和婉转的鸟语,更有澎湃泛白的海潮,面对着碧澄的海水,常会使人神醉的,这一切不都正是我以往所梦想的佳境吗?然而呵,如今我却祗感到寂寞!在这里我没有交往,因为没有推心置腹的朋友,因此,常常使我想到你。莉,我将可能在冬天回去。”(《萧红致白朗》信,转引自白朗《遇祭》)
“我们虽然住在香港,香港是比重庆舒服得多,房子吃的都不坏,但是天天想回重庆,住在外边,尤其是我,好像是离不开自己的国土的。香港的朋友不多,生活又贵。所好的是文章到底写出来了,只为了写文章还打算再住一个期间。端木和我各写了一长篇,都交生活出版去了。……
“……
“我来到了香港,身体不大好,不知为什么,写几天文章,就要病几天。大概是自己体内的精神不对,或者是外边的气候不对。……”(6月24日萧红致西园,即华岗信)。
“胡风有信给上海迅夫人,说我秘密飞港,行止诡秘。他到很老实,当我离渝时,我并未通知他,我欲去港,既离渝之后,也未通知他,说我已来港,这倒也难怪他说我怎样怎样。我想他大概不是存心侮(诬)陷。但是这话说出来,对人家是否有好处呢?绝对的没有,而且有害的。中国人就是这样随便说话,不管这话轻重,说出来是否有害于人。假若因此害了人,他不负责任,他说他是随便说说呀!中国人这种随便,这种自由自在的随便,是损人而不利己的。我以为是不大好的。”(7月7日萧红致西园,即华岗信)
“关于胡风之乱语,他自己不去撤消,似乎别人去谏一点意,他也要不以为然的,那就是他不是糊涂人,不是糊涂人说出来的话,还会不正确的吗?他自己一定是以为很正确。假若有人去解释,我怕连那去解释的人也要受到他心灵上的反感。那还是随他去吧!
“想当年胡兄也受到过人家的侮(诬)陷,那时是还活着的周先生把那侮(诬)陷者给击退了。现在事情也不过三五年,他就出来用同样的手法对待他的同伙了。呜呼哀哉!
“世界是可怕的,但是以前还没有自身经历过,也不过从周先生的文章上看过,现在却不了,是实实在在来到自己的身上了。当我晓得了这事时,我坐立不安的度过了两个钟头,那心情是很痛苦的。过会一想,才觉得可笑,未免太小孩子气了。开初而是因为我不能相信,纳闷,奇怪,想不明白。这样说似乎是后来想明白了的样子,可也并没有想明白。因为我也不想这些了。若是越想越不可解,岂不想出毛病来了吗?你想要替我解释,我是衷心的感激,但话不要了”(7月28日萧红致西园信)
【评介】
“第二年春天,在临门江看见她,对我说:‘过几天,我要去香港。’
“‘你自己?’
“‘两个人。你别告诉别人。’
“过了几天,她乘飞机去香港了,同她的朋友一道。
“她的飞港颇引起一些熟人的谈论,后来她来信说明飞港的原因,不外想安静的写点比较长的作品。抗战以后她只是写了点散文之类的。其次,也是为了避开讨厌的警报吧。但在1940年下半年正是国际问题专家拼命讨论:‘日本南进乎?北进乎?’的时候,因之香港的空气是虐疾式的。每次空气紧张,萧红即来信说正在购飞机票回重庆,希望能给先找便房子。但紧张空气一过,她又延宕下来,以长篇《马伯乐》未完成和有病为理由。”(梅林《忆萧红》)
“1940年,她在咳嗽,头痛、失眠种种病像大显中,完成了《马伯乐》第一部,10月写完了纪念鲁迅先生的哑剧《民族魂》,同时打算离开香港,回到重庆来,并写信请她的友人
M 给找房子,然而她终于又留下来。”(骆宾基《萧红小传》)
“在1940年前后这样的大时代中,像萧红这样对于人生有理想,对黑暗势力做过斗争的人,而悄然‘蛰居’多少有点不可解。她的女友曾经分析她的‘消极’和苦闷的根由,以为感情上的一再受伤使这位感情富于理智的女诗人被自己狭小的私生活的圈子(而且这圈子尽管是她所诅咒的,却又拘于堕性,不能毅然决然自拔)给隔离起来了。这结果是,一方面陈义太高,另一方面却又不能投身到农工劳苦大众的群中,把生活彻底改变一下,这又如何
能不感到苦闷而寂寞呢。”(茅盾《呼兰河传·序》)
【著作】
《山下》(小说) 萧红
载1940年《天下好文章》第1号
《后花园》(小说) 萧红
载1940年4月10 日至25日香港《大公报》副刊《文艺》与学生界》
《后花园》(续) 萧红
载1940年《中学生》“战时旬刊”第32号
《大地的女儿——史沫特烈著》(书评) 萧红
载1940年6月30日香港《大公报》副刊《文综》
《呼兰河传》(长篇小说) 萧红
载1940年9月1日至12月27日香港《星岛日报》副刊《星座》,1942年桂林河山出版社出版单行本。
《民族魂》(哑剧) 萧红
载1940年10月21日至31日香港《大公报》副刊《文艺》、《学生界》
《旷野的呼喊》(短篇小说集) 萧红
1940年3月上海杂志公司初版
目次:黄河、朦胧的期待、旷野的呼喊、逃难、山下、莲花池、孩子的讲演
《回忆鲁迅先生》(回忆录) 萧红
载1940年7月重庆妇女生活出版社初版
目次:回忆鲁迅先生
附录:许寿裳《鲁迅的生活》、景宋《鲁迅和青年们》
《萧红散文》(散文集) 萧红
1940年重庆大时代书局初版
目次:一天、皮球、三个无聊的人、搬家、黑夜、初冬、索非亚的愁苦、访问、夏夜、鲁迅先生记(一)、鲁迅先生记(二)、一条铁路的完成、牙粉医病法、滑竿、林小二、放火者、长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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